一碗杀猪菜 熨尽半生南北风

　　人间烟火，最抚人心；故乡滋味，最解乡愁。我总觉得，每个东北人的心底，都藏着一碗滚烫的杀猪菜。它不是寻常宴席上的珍馐，而是黑土地独有的冬日信物，是游子跨越山海也割舍不断的牵挂。岁岁年年，北风掠过松辽平原的旷野，白雪覆上老屋的炊烟，这碗热气腾腾的佳肴，便会准时唤醒我藏在岁月里的温柔与执念。

　　年少时身在故土，总觉冬日漫长，年味拖沓。那时的东北乡村，入冬最盛大的仪式便是杀猪。进了腊月，寒风凛冽，天地间一片素白，村里家家户户陆续奏响年的序曲。憨厚的肥猪、热闹的邻里、蒸腾的热气，拼凑成冬日最鲜活的图景。天刚蒙蒙亮，院里的柴火便烧得噼啪作响，红彤彤的火苗舔着铁锅，凛冽的寒风被灶台的热气挡在门外。院里人声笑语，孩童追逐打闹，满院都是热闹鲜活的气息。

　　新鲜的猪血灌成血肠，软糯弹嫩；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焯水切块，脂香浓郁；自家腌渍的酸菜切丝清洗，褪去酸涩，留得清爽。几样简单的食材，无需繁复调味，只需一锅老汤慢炖，便是东北冬日里最顶级的美味。炭火温柔，慢煨细炖，酸菜吸饱了肉脂的醇香，五花肉浸透了酸菜的清冽，血肠软糯不腻，汤头醇厚回甘。不多时，浓郁的香气便漫满小院，飘出围墙，绕着白雪覆盖的屋檐打转。

　　一碗杀猪菜上桌，热气氤氲，白雾朦胧了眉眼。小时候只顾着大口吃肉喝汤，贪恋那一口鲜香，只当是冬日里一场寻常的口腹之乐。那时年少懵懂，守着故土烟火，从未想过，这碗朴素的家常菜，日后会成为我余生最绵长的念想。我以为故乡的烟火永远不会消散，冬日的杀猪菜年年都会如约而至，却不知人间聚散无常——他乡再好，终究不及故乡一碗热汤。

　　后来年岁渐长，为求学、谋生，我只身远赴南方。列车一路向南，窗外的白雪渐渐褪去，旷野换成了青山绿水，凛冽的北风变成了温润的暖风。我彻底告别了黑土地的苍茫与辽阔，一头扎进烟雨朦胧的南方小城。南方的四季常青，烟火温柔，街巷间美食琳琅——鲜香软糯的粤菜、麻辣鲜香的川菜、清甜爽口的江南小吃，应有尽有，可我始终寻不到一丝心底的暖意。

　　南方的冬天没有大雪纷飞，没有刺骨寒风，屋内没有滚烫的火炕，窗外没有袅袅炊烟。每到腊月，看着街头巷尾年味渐浓，听闻周遭人筹备年货的欢声笑语，我总会无端想起老家的杀猪菜。也曾在南方的东北菜馆里慕名打卡——同样的食材，相似的做法，滚烫的一碗上桌，入口却只剩平淡。食材是新鲜的，火候是到位的，可那股独属于黑土地的凛冽烟火、邻里温情、故土暖意，终究无处寻觅。

　　我渐渐懂得，我执念的从来不是一碗菜肴的味道。他乡的杀猪菜，缺的不是手艺，而是黑土地滋养的风物，是冬日寒风里的烟火，是家人围坐的温情，是年少无忧的时光。人在他乡，胃是最诚实的乡愁载体。无数个异乡的冬夜，我望着窗外温柔的夜色，心底满是荒芜。原来走遍千山万水，最馋的，还是故乡那锅热气腾腾的杀猪菜；最念的，是故土岁岁年年的寻常光景。

　　在外漂泊数载，看过了南方的烟雨繁华，历经了他乡的车马奔波，我终究还是选择折返，回到这片生我养我的黑土地，在家乡安稳工作、扎根生活。归来时恰逢深冬，北风浩荡，白雪皑皑，还是记忆里熟悉的模样。返乡后的第一个腊月，邻里依旧如约杀猪，熟悉的烟火再次升腾——柴火噼啪，铁锅沸腾，那缕萦绕我半生的香气，再次温柔地包裹了我。

　　当一碗热气腾腾的杀猪菜再次端上桌，白雾袅袅，香气醇厚。我捧着温热的瓷碗，一口热汤入喉，暖意瞬间蔓延四肢百骸。漂泊多年的疲惫、辗转他乡的孤寂，全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。肥瘦相宜的猪肉、酸香入味的酸菜、软糯鲜嫩的血肠——还是年少时最熟悉的味道，质朴、热烈、滚烫，不精致，却最治愈。

　　此刻方才彻悟：世间所有的乡愁，都是一场温柔的归途。我们远赴他乡，追逐山河辽阔、人间繁华，尝遍世间百味，最终却都臣服于故乡的一口烟火。杀猪菜于东北人而言，早已超越了食物本身的意义——它是黑土地的馈赠，是冬日的仪式，是年味的底色，更是漂泊游子的精神归处。

　　南方的风温柔缱绻，吹得开繁花似锦，却吹不散心底的故土执念；他乡的美食千滋百味，慰得了口腹孤寂，却暖不了漂泊的初心。一碗杀猪菜，藏着东北人的质朴与热忱，藏着童年的纯粹与欢愉，更藏着山河万里的乡愁与归期。

　　岁岁冬雪落，年年烟火新。往后余生，守故土烟火，品人间百味，一碗热汤暖冬，一世乡愁有归。原来最安稳的幸福，从来不是远方的万丈光芒，而是故乡有雪，家中有汤，岁岁年年，温暖如常。

　　供稿：程一展（磐石市审计局）

　　编审：刘    罡

　　复审：张连鹏

　　终审：邵忠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