树冰绡落 人间续以脉搏

　　是从哪一夜开始的呢？江水知道，树木也知道，只是它们都静默着，守着这个北国冬季最轻盈的秘密。我推开楼门，一股清冽的、带着甜味的寒气迎面扑来，仿佛不是空气，而是一匹刚从织机上卸下的、凉丝丝的素绢。眼前的世界，让我怔住了，呼吸也屏住了——那便是雾凇了。

　　昨日还是骨骼清癯、枝条纵横的江岸树木，一夜之间，全被一片不可思议的洁白温柔地包裹、重塑了。那白不是积雪那种丰厚敦实的白，而是一种蓬松的、毛茸茸的、闪烁着晶芒的银白。每一根细小的枝条，都被一层茸茸的冰晶均匀地包裹着，膨胀成原来数倍的轮廓，可那轮廓又是那样柔软，毫无冰凌的尖峭与锋芒。柳树垂下了千万条银丝编缀的流苏；松柏则擎着累累的、盛开到极致的琼花。它们静立着，不像是人间的树，倒像是谁用最剔透的水晶，最纯净的月光，最温柔的意念，一点一滴凝铸成的生命枝丫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极静的、属于冰雪的芬芳，寒，却不刺骨，只让人觉得肺腑都被洗得透明了。

　　我沿着松江中路慢慢地走。脚下的雪发出“咯吱、咯吱”的轻响，是这静默世界里唯一的、安心的节拍。江面上，乳白色的雾气还在缓缓地、不知疲倦地蒸腾着，宛如大地沉睡中均匀的呼吸。这雾来自不冻的松花江，是江水与严寒天空之间一场永不终结的、温柔的对话。暖流遇到冷空气，便将自身的水汽毫无保留地献出，凝结在它能拥抱的每一处枝梢、每一茎草叶上，以极致的耐心，雕琢出这短暂而辉煌的奇迹。

　　太阳渐渐升高了。第一缕金红色的光线，像一支饱蘸暖意的画笔，轻轻抹在那一树树琼枝玉叶的顶端。刹那间，奇迹发生了：那原本素净的银白，倏然被点燃了！无数细小的冰晶，成了光的棱镜，折射出七彩的星芒——淡金的、浅粉的、微紫的……光华流转，闪烁不定。整条江岸的雾凇，仿佛从一场酣梦中醒来，浑身缀满了细碎的钻石与珍珠，通体晶莹，熠熠生辉。这光没有温度，却比任何炉火都更能照亮人心底的阴翳。一只不知名的雀儿飞过，翅膀掠过枝头，扑簌簌带下一小团晶莹的雪沫，在阳光里闪着光，慢慢飘散，像一场微型的、璀璨的星雨。

　　江边已有早起的老人，穿着厚厚的棉衣，打着舒缓的太极拳，他们的身影在这片琉璃世界里，显得格外宁静而笃实。不远处，有年轻的母亲指着满树“冰花”，轻声对怀里包裹得只露出眼睛的孩子说着什么。孩子的眼眸亮晶晶的，倒映着整个发光的童话世界。几个扛着“长枪短炮”的摄影者，早已选好位置，他们呵出的白气在镜头前氤氲开，又迅速消散，快门声清脆地响着，像是想急切地留住这随时会飘逝的美丽。一位满头银发的老船夫，坐在系缆的石墩上，眯着眼望着江雾对旁人说：“这雾凇啊，看一辈子也看不够。它是咱吉林的魂儿，看着硬气，里头可温柔着呢。”他的话，朴素得像脚下的黑土，却一下子说到了人心坎里。

　　是啊，这便是吉林的魂了。这片土地，有着长达数月的严冬，有着能冻结金属的酷寒，人们常以为这里是粗犷的、凛冽的、甚至苍凉的。然而，它却用这最极致的寒冷，孕育出了最脆弱、最精致、最需用心呵护的美。雾凇的美，毫无防御能力，一阵大风，一度升温，便会香消玉殒，化作悄无声息的水汽，重返大江。它存在得那样决绝，又消逝得那样坦然。吉林的人民面对严酷的自然，他们练就了坚韧、豪迈与乐观的筋骨，但在这筋骨之下，却始终流淌着松花江般不冻的柔情，有着对美最虔诚的向往与最细腻的感知。

　　风很轻，像一个顽童踮着脚穿过庭院。岸边的玉树琼枝，开始微微地颤动起来。无数冰晶的微粒，脱离了枝条，洋洋洒洒地飞舞在阳光里。那一刻，天地间仿佛落着一场闪闪发光的、无声的雪。它们拂过我的脸颊，凉丝丝的，瞬间便消失了，只留下一抹几乎察觉不到的湿意，像一个清甜的吻，或是一句来不及听真切的叮咛。

　　当明天清晨，或是不久的某一个寒夜之后，只要江水依然不舍昼夜地流淌，只要天空依然倾泻它的清寒，这场白色的、盛大的梦，又会悄无声息地，再一次覆盖这片我深爱的土地。它生生不息，如同这片黑土地上年复一年的希望，如同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心头，已装下了多少个发光的、透明的冬天。

　　供稿：周    茉（吉林市审计局）

　　编审：王    晓

　　复审：刘    罡

　　终审：邵忠亮